在愚园路,听居民口述“半部近代史”

愚园路街景
73岁的张伟杰习惯带着相机出门。镜头对准的,是他出生、长大的四明别墅——愚园路上一片由四明银行于1931年左右建造的新式里弄。少小离家,老大归来,石库门样式未改,邻里温情未淡。摄影于他,成了一种重新连接与理解这片街区的方式。一砖一瓦,封存着居民“忘不了的东西”,也构成了上海早期市民生活空间的典型样本。
愚园路,上海64条永不拓宽的马路之一,自1918年格局初定,这条从未更名的街巷,被誉为“书写着半部上海近代史”。日前,静安区静安寺街道发布社区文化名人口述史项目,在名人风骨与市井烟火的交融地,街区不止于物理空间的“微更新”,更旨在打造一个开放、共创的文化会客厅,让百年马路嬗变为一个持续生长的文化生命体。
居民故事,时光切片
参与本次项目的18位口述者不是常人眼中的志士名流,但在这片社区也小有名气。其中有爱国民主人士的后代,有解放上海战斗英雄的女儿,也有人凭借一手精湛的摄影或插画技艺,在街坊邻里的口碑中、在社区的记忆里留下生动明亮印记。
生于斯、长于斯,张伟杰仍记得,四明别墅里一家五口,一栋楼内住着血脉相连的亲戚,那种紧密而自在的居住氛围,构成了他童年温暖的背景。他曾就读于乌鲁木齐北路尽头的小学,那条上学的路,标记着弄堂生活的起点。
他的故事,是愚园路百年时光中的一个切片。67岁的插画家陆勇,同样出生在愚园路,2000年搬进了现代化的商品房,“新房舒服,但邻里交谈不多。老房子里有邻家姆妈、同学发小,很亲近。”2018年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搬回愚园路的老房子。在他看来,新式里弄不仅是一种建筑形态,更代表了一套独特的、高密度的现代生活方式与人际自治体系,魅力正在于那份稳定而亲密的社会网络。
愚园路457弄居民、72岁的李大为清晰记得,李宅曾经是“源生牧场”,大家叫它“牛奶棚”。这是国人经营中历史最悠久的一个牛奶棚。它度过八年艰苦的敌伪统治时期,也经历过战前的黄金时期;营业最发达的时候,它曾拥有过近百头乳牛,日销鲜奶一千磅。
“最早家里人住过的那排平房,见证了牧场从创办到发展的各个阶段。”李大为如今成了志愿者,向更多人讲述民族产业的故事。
居民的故事,印证了历史学家、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熊月之的观点:“社区口述史的真正价值,在于发掘和整理由人民群众自己留存的生活记忆。这些鲜活的细节,是一个‘历史从少数人走向多数人’的可贵过程。”
上海社科院城市文化创新研究院院长徐锦江也认为,今年愚园路的更新,仍恪守着“原真性保护”原则。他理想中的愚园路,不是一个被抽空生活的网红布景,而是一个文脉在“居民烟火日常里呼吸”的活态街区。“愚园路在乌鲁木齐北路以西到镇宁路路段的定位是‘活态的新式里弄博物馆’,乌鲁木齐北路以东,应该承接静安寺和南京西路,打造‘精致烟火气’。”
“在地性”成就文化样本
今年,愚园路还将进行街区改造。
“微更新”计划历经多年打磨,现已形成聚焦“一路一广场”的整体设计方案。其核心并非大规模重建,而是通过深耕细作的设计,重塑街区的风貌与功能,让历史底蕴融入现代生活场景。
具体而言,“一路”指愚园路(镇宁路-乌鲁木齐北路)段的提升。提升路段东接南京西路商圈,打造开放式商业街区与共享街道“愚园广场”,西迎历史风貌门户,规划愚园风情、愚园漫步、愚园客厅、愚园时尚、愚园之魂、愚园之门等特色段落。
“一广场”指愚园广场及其周边的综合提升。除了增强广场本身的停留、赏景与社交功能,也致力于将停车楼、配电房等基础设施进行美化,并对沿街重要建筑立面进行修缮与提升,让日常空间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感。
与物理空间的改造同步,静安寺街道启动的“愚园之源会客厅”项目,将构建一个多方参与、持续互动的文化传承生态系统。它以“主客共创”为核心理念,打造一个超越传统的社区“第三空间”,不仅展示历史,更激活创造,连接学者、居民、艺术工作者等多方力量,共同探索文化永续的新路径。
静安寺街道相关负责人说,愚园路本身恰如一座“活态的新式里弄博物馆”。无论外在空间如何被精心“微更新”,它内在与居民、社区那种血脉相连的深刻联系从未被割裂。正是这种强大的“在地性”,使它成为可持续的文化样本。